11 讨厌 (第1/1页)

    游明识没想到阮灼真想找他拍东西，回家三个多小时后他收到了阮灼发来的一组艺人照片，说认为他很合适游明识常拍的黑白风格。游明识盯着照片琢磨了一下，觉得确实可以，又问她是不是很急，他马上要去欧洲一段时间。

    阮灼回得很快：哎呀，不急，我们公司艺人都很糊，最了不起的也就是二线，大人我们都听您的时间吩咐。

    这条消息让游明识乐了半天，他又去跟艾伦沟通了一下，后者也觉得只要他想就可以接，反正接下来没有项目要拍。

    于是他答应下来。阮灼在那头兴高采烈地发了几个爱心表情包，又说：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哥了！

    这么叽叽喳喳的确实很像突然多了个meimei，游明识嘴角没下去过，心想如果游以闻小时候能有阮灼一半可爱就好了。

    游以闻变得相对话多还是读高中之后的事情，最开始回家那两年在家也很少说话。他们每天一起睡觉，醒来时偶尔游明识会撞到对方沉默的眼神。他会说早上好，游以闻只会跳下床回到自己的房间。

    游明识陪他在家补习的那一年，游以闻也几乎只在老师需要他回答的时候开口，声音总是很涩哑，像不习惯说话本身。安瑜给他请过心理医生，但游以闻显然只会沉默，心理医生也没办法，说也许是创伤后遗症，观察一段时间再看看。

    安瑜当时还私下找过他，请他多和游以闻说说话。游明识当然说好，待在家里同龄人只有游以闻，不和他说也不知道和谁说。

    但每每游明识提起什么，比如“你知道为什么开水倒在地上的声音比冷水更低沉吗”，又或者是“你知道吗淘米能把里面的小石子都淘出来就是因为阿基米德原理”，游以闻都兴致缺缺。

    要么冷淡地说“没人会往地上倒开水”“没人会吃有石子的米”，要么不应声，或者就简单“嗯”一下，让游明识觉得自己可能十分烦人，开玩笑似的问他：“你是很讨厌我吗？”

    游以闻盯着他，字正腔圆地说：“是。”

    游明识闭嘴了。他猜可能是自己还待在游家本身就让他生气，又很想跟游以闻解释自己不是主动要留下来的，但大概于事无补，所以他低声问：“那你为什么要和讨厌的人一起睡觉？”

    游以闻没回答，只是用惯常的沉默硬碰硬地盯着他。

    当晚游以闻没去他的房间，游明识等了一小时，最后还是关掉灯。自己却睡不着，翻来覆去三小时后悄悄跑去游以闻的房门口。

    他很轻地敲了一声，没人应门。犹豫了一会儿后，游明识打开房门，告诉自己只是看看游以闻睡得好不好，如果能自己睡着，就不用再一起睡了。

    床上却连人影都没有。游明识走了一圈，才发现游以闻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一言不发地盯着天空。

    那天晚上月色很好，游明识坐在他旁边一起看了一小时月亮。直到游以闻问他为什么过来，游明识说：“我睡不着。”见游以闻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他又问：“你为什么待在外面？”

    “不喜欢里面。”

    游明识回头看了眼宽敞精致的房间，说：“哪个地方不喜欢？你可以让阿姨重新装修一下。”

    “不喜欢，里面。”游以闻又重复一遍，增加了咬字停顿。

    “噢，你不喜欢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游明识恍然大悟。

    不需要太多推理，他也能反应过来这是为什么。听说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游以闻的那个人家很小，游以闻五年没出过门，不想在室内待着也是人之常情，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没办法一个人睡觉。

    他升起说不清楚的愧疚，也许还有可怜，突然意识到游以闻正在受苦的五年，自己却飞上枝头享受着好生活，这对游以闻来说的确十分不公平。

    他也不是没想过问游以闻那五年发生了什么，只是他想，这或许是个会让他不开心的话题，所以始终没有问出口。

    于是游明识决定不再和他计较，也愿意被他先讨厌着。他将脸转向游以闻：“我真的睡不着，你愿不愿意回去陪我睡觉？”

    大概没有想到游明识会这样问，游以闻无声地扫了他两眼，幅度很小地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终于睡了个好觉。

    之后他们回到学校，游以闻的话稍微多了一些，但也不是和他说。他们会一起被送到学校，但进校门之后游以闻和他就会分开走，哪怕他们在一个教室。

    一段时间后，游以闻也有了些新朋友，其中一个曾经当着游明识的面问游以闻：“下周我生日，要不要把你哥也叫来？”

    游以闻看都没看游明识一眼，语气冷漠：“他不是。”

    那人还非要明知故问：“你们不是都姓游吗，我听说你俩是兄弟呀？不过你们长得确实哪儿都不像。”

    游以闻像是被问烦了，扔下一句就离开了教室：“他和游家没有关系。”

    周围同学窸窸窣窣地传来议论声，游明识头也没抬，继续写他的数学题。

    游明识毕竟成绩很厉害，一些同学尽管平时不怎么和他说话，遇到难题还是会在课间去找他。游明识很耐心，通常都会举一反三讲到对方完全掌握才罢休。而此时同学如果抬头，就会发现游以闻阴沉的眼神已经黏了上来。

    从那之后有些事情变得泾渭分明：游以闻讨厌游明识，不想惹游以闻生气，就不要和游明识靠得太近。

    只是大家当然不知道，被传得言之凿凿的当事人依然天天和讨厌的人睡一张床。

    但是从什么时候，游以闻终于不再在学校里将他当作空气了？游明识躺在沙发上放空回想，却发现似乎找不到明晰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