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十九岁 (第2/2页)

，再翻一翻，她终于看到照片，那的确是游明识的脸。

    尽管名次比游明识更高，升学速度比游明识更快，她依然觉得游明识是被她仰望的那一个，直到那一天。

    “说实话，我当时好失望，”Kai笑了笑，“明明是你告诉我要继续做喜欢的事，怎么你先退出了呢？当时我还很幼稚，觉得你背叛了我。后来，后来当然还是因为没钱去美国，虽然巴符州也要交学费，但申到的奖学金给的多，生活成本也低一些，就过来了，但偶尔还是会看看你最近在干什么。”

    那天圣诞市场偶遇他们时，Kai其实一眼就认出了游明识，但直接表现出来实在太唐突，只好用那本黑洞摄影当引子。

    Kai实在挽得很紧，游明识怀疑袖子此刻已经皱痕累累，但他只是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言不发。

    他不记得有哪份报告里写过被资助学生奥赛获奖的事情，也许是负责人觉得这样等于公开姓名，没有列入，但他的确记得有几个保送事例。上大学后Kai没有再申请这个奖学金，游明识当然也不会知道有个小女孩辗转来到德国读了他曾经想去的项目。

    在Kai继续说下去之前，他差点以为这又要成为另一个让他进退两难的言情剧本，但那双湿淋淋的眼睛，几乎是在质问了。过往的崇拜吗，当然有的。可是这个女孩早就不需要那些飘渺虚无的养分了，她成为通天藤蔓，如此茁壮，如此势不可挡。于是她低头，俯视这一棵小小的、脆弱的苇草。

    游明识看向她，十九岁是这么好的年纪，一切都才刚刚开始。那时候他也一样雀跃，也真的相信，在未来真正被观测、坍缩到一条确定轨道以前，它是叠加的无数种可能。十九岁的沈晚荷也是一样乐观吧，他总记得花姐提起，沈晚荷如何一人坐火车过来，满怀期待地赚一个关于未来的许诺。

    可是，mama。他在这毫不相干的异国他乡想起她。年轻女孩逐渐模糊成沈晚荷，那张他本应全然忘掉的脸。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实地考察，当地一位书记接待了他，试图劝说他投一些别的项目，资助小女孩没有回报的。

    游明识只是礼貌地说，他母亲在福建出生，是想作为礼物送给她。这话让对方哑口无言，大概提前做过功课，知道安瑜母家也出自福建，只好说有幸借令堂的光，也是那些女孩的福气。安瑜母亲的确是福建的，后来嫁去香港做最小的姨太太，安瑜当然不再说闽南话，只做香港人。

    他真正的、同样出身闽地的母亲并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在十九岁自以为撞进天作之合的爱情，后来，三流也不屑的剧情了，无非是热恋、抛弃、生子。游明识从小就知道自己因此亏欠沈晚荷。

    要是有钱就好了，要是当时那个暑假可以不用挣那份工，不生你，我就可以继续读大学了。沈晚荷有时清晨下班回来，会对着依然沉睡的游明识喃喃。游明识那时睡眠很浅，把所有话都听了进去。包括反反复复的那句“你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他”。沈晚荷并没有在他面前说过这些话，因此再想起，游明识觉得说不定小时候也只是发梦。

    游明识并非主动要求降生，但没有他，沈晚荷也许真能摆脱卖身的命运，因此无法再补偿沈晚荷的游明识只好去弥补其他相似的小女孩。少一个沈晚荷吧，那么也会少一个游明识。

    所以当Kai落下眼泪，当她说“我当时很失望”，游明识想，怎么会这样呢？mama，你想要这个世界上少一个你，也想要我不再重蹈你的覆辙，怎么可能呢。补上对沈晚荷的亏欠，就一定还不掉游以闻的了。

    游明识从出生时就负债累累，而欠游以闻的那一笔，甚至比那个雨天还要早，早在福利院给他上户口时，沈晚荷要求梅姨一定要告诉工作人员，沈明识的识是四声，而沈晚荷贴着他的脸，说“博闻强识，宝宝和他也是一样的”。

    游明识当然不会记得这些，他只是拿走Kai手中的酒杯，说我送你回酒店吧。

    “你还真是殷勤啊，游明识。”

    对Kai来说太陌生的声音，却让被唤名的人脊背一僵。

    游以闻接过那只杯子，放进侍应的托盘中：“换得这么快，总有人会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