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免 (第1/1页)

    隔着一扇门，客厅的对话声清晰可闻。

    “人呢？”

    “水洒身上，进去换了。——别这么看着我，我没欺负他。”

    林致已漱了无数次口，草草洗净腿间，将那枚跳蛋用纸巾包裹着扔进了垃圾桶。

    他没有照镜子，此刻他竟然畏惧看自己的脸，畏惧那股无可救药的、对于自身的厌恶感。这厌恶本是与生俱来的，到了今日他却耻于面对了。

    宋绪明的声线听起来极冷淡，“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一阵翻书声，随即又是一声响。林致想那是陆榕将书搁回了茶几上，他总是能这样随意对待宋绪明的物品。

    宋绪明没有回答。长久的平静，空气中好似凝着冰。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陆榕轻轻笑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趣寥寥，“宋绪明，你现在讲话很没趣。”

    此后两人竟再无交谈。

    林致明白，这个时候，打破寂静的责任已然移交给他，无论这一任务是出于谁的旨意——这是一个并不重要的配角所能做的最重要的事。

    他在卧室里待了太久，开门时，两人不约而同看过来。如他所想，宋绪明站在电视墙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领口解开一粒，袖口挽到了小臂上方，一如往常；陆榕则靠在沙发里，双腿交叉搁在刚擦净的茶几上，一旁摆着的书被翻得乱七八糟。

    见他出来，陆榕微微挑了一下眉，“你的绪明哥以为我把你吃了。”语调还是那样轻松。

    林致没再看他，破天荒地，也没有看向宋绪明，他微微偏着脸，低声道，“我先走了，学校里还有……”

    “我这里什么也没有，”宋绪明打断了他越来越低的声音，话却是对陆榕说的，“不留你吃饭了。”

    陆榕笑笑，似乎既不觉得意外，也未感到尴尬，他站起身来，干干脆脆道，“婚礼定在下个月十号。老爷子要不行了，有点着急。”

    宋绪明回答得很体面，“那就预先恭喜你了。”

    冰冷的暗香愈来愈近，信息素不知收敛，信息素的主人亦是如此，走过身畔时，他亲昵地拍了拍林致的肩。林致不由得抬头看去，正撞入那双漂亮至极的眼。陆榕向他微笑，相当友善地，“你们可都得来。林致，你也是。”

    陆榕走了，林致站在原地，说到一半的谎没有了继续的必要，沉默延续下来，他想找个恰当的话题，一时却什么也想不到。于是只是站着，以一个些微畏缩的姿态，不自觉地掐着掌心。

    宋绪明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手伸出来。”

    林致没想到他会发现。犹豫一瞬，伸出双手，手心凌乱布着几道细小的血口，是花刺扎伤的。

    “怎么弄的？”

    “……不小心。”林致便要将手抽回来，谁知手腕一紧，宋绪明握住了他。

    他任由那股力牵领着，坐到桌旁，宋绪明从橱柜里取出医药箱，用棉签蘸了碘伏，细致地在他摊开的掌心涂抹。

    “我们能谈谈吗？”他问。

    林致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对于这句话感到一阵条件反射的抵触。“谈谈”，往往不会是谈他乐于听到的事。但他无法拒绝宋绪明的任何提议，于是微微点了点头。

    宋绪明为伤痕贴上创可贴，平淡道，“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事，林致。”

    “……哪些事？”果然如此。

    “为我打扫房间，洗衣做饭；在这里或是任何地方等我；以及一切你不想做的事。”

    林致直觉地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他望着宋绪明看不清神情的脸，油然生出一种困惑。这种困惑近来时常萦绕心头，像一个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情欲的脚步后。他们闭口不言地做着相同的病态的事，他的合谋者——某种程度上说，这份疯狂与低劣的受益者，却总想在玩得尽兴后叫停。

    “当然，也不必再去找他。”谈到陆榕，似乎连宋绪明自己也感到困惑，停顿了许久，方继续道，“这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这一幕似曾相识，林致确信他们从前也进行过类似的对话，但背后的含义已截然不同了。

    “对你也没有吗？”血液向头顶涌动，他问出了那个过于直白的问题，几乎刚刚出口便后悔了，但过了几秒，他开始真正好奇问题的答案。在微妙的对峙中，林致等待着，即便那不会是一个真实的回答。

    “对我也没有。”宋绪明最后道。

    林致颔首，脖颈有些僵硬，随后他错开目光，结束了已无意义的对峙。宋绪明向他伸出手，指尖似乎要触碰唇角。林致知道他是看到了嘴角磨破的伤痕，心头一紧，微微偏开了脸。那只滞于半空的手顿了顿，轻轻放下，倒像是一位真正的兄长，“放点心思在正事上。”仿佛他们在这张餐桌上做过的荒唐事从未发生过。

    林致含混地应了一声，事实上根本没把这句话听进去，他微微握拳又松开，创口贴贴得很规整，伤处只有微微的刺痛感。宋绪明收拾医药箱的间隙，他听见自己低低问道，“不做这些，我还能留在你身边吗？”

    那边的动静停歇了片刻，伴着沉着而温热的木香，一只手落在他的肩上，“饿了吧。想吃什么？”

    林致抬起头，镜片之后，眼眶不知何时已红透了。他原本并没有哭，只是被疲累和茫然折磨，此刻却潸然落下泪来，泪水润湿了苍白的脸，留下一道道水痕。他定定望着宋绪明的双目，神色哀戚，分明在祈盼恩典，“绪明哥，我可以吗？”

    宋绪明为他摘去了眼镜，动作很轻。这样一来，他的视线彻底模糊了，在一片潮湿的迷雾中，宋绪明的轮廓显得幻觉般温柔。他听见他低声道，“林致，我可能仍然无法回应你的感情。但我想……”面庞上的泪痕被一一抹去，他的指腹一如既往地凉。

    我想什么？宋绪明的话没有继续下去，大概也并无继续的必要，林致已握住他的手，将湿漉漉的面庞往掌心贴去，抽噎着，颤抖着，如同受到赦免的死刑犯，为生的曙光欣喜若狂。如影随形的困惑又一次被抛到脑后，成为一道不必在至暗时分出现的影子。既然他还能活着，许多事便不必细究缘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