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潢金雕像的重量 (第1/1页)

    在将头期款转给简豪一周後，简宁决定去探望他。

    这并非出於亲情，而是一种冷静的、临床上的好奇。她想看看，那尊被家族的鲜血和汗水供养了三十年的h金雕像，在经历崩塌、修补之後，究竟还能剩下多少金漆。

    简豪的单身公寓在市中心的高级地段，那是他为了扮演「成功人士」而租下的。

    简宁按了门铃，等了很久，才听到拖沓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简豪的脸从缝隙中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布满血丝，像刚从宿醉中醒来。

    「你怎麽来了？」他的语气没有感谢，只有被打扰的烦躁。

    「妈让我给你送点炖汤。」简宁提起手中的保温瓶。

    简豪侧过身，让她进来。

    屋内的景象，与简家客厅的「荣光修复」形成了鲜明对b。

    客厅里散落着无数个外卖餐盒，衣服随意地堆在沙发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汗臭味。昂贵的皮质沙发被菸头烫出了几个焦黑的小洞。这里没有一个「成功创业家」的样子，只有一个自我放逐、生活失能的巨婴。

    「你放着吧。」简豪指了指流理台，然後又窝回沙发上，抓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切换着频道。

    简宁将汤放好，没有急着离开。

    她看着简豪，他身上穿着一件有W渍的T恤，金项链被他随意地塞进领口。他不再是那个在餐桌上颐指气使的「王」，他现在只是一个被债务和恐惧压垮的废人。

    「钱的事情……都解决了吗？」简宁问。

    简豪的手指在遥控器上顿了一下。

    「暂时堵住了。」他发出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叹息，「但只是暂时。妈让我在这段时间不要回家，说等风头过了再说。怕邻居问东问西。」

    「所以你现在，还是在为你的T面付费。」简宁在心里默默地想。

    「那笔钱……」简豪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羞愧，但很快就被愤怒取代，「我知道你很不爽。但你能怎麽办？你以为我喜欢吗？」

    简宁皱起眉头。「你不喜欢什麽？」

    简豪突然将遥控器砸向沙发，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不喜欢当这个h金像！」他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动作像被囚禁的野兽。「你以为我不知道爸妈在想什麽？我从小到大，每一次考试、每一次交nV朋友、每一次创业，都是为了他们的面子！」

    「那个APP项目，我根本就不看好，风险太大了！但我爸，他听别人说可以赚几千万，他眼睛都红了！他不断跟我说：你要争气！你要给简家赚到第一个几百万！」

    简豪停下来，双手用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脸上的表情扭曲着，那是和简宁在谘商室里一样的痛苦，只是更具爆发力。

    「我不能输！我只要说一句我做不到，我爸妈的眼神就会杀Si我！你是看不到的，因为你是纸做的，你可以被压扁，可以隐形。但我是金做的！金子不能有裂缝！金子只要一失败，他们就觉得是他们的人生完了！」

    简宁静静地听着。这是她三十年来，第一次听到简豪如此坦诚、如此崩溃地说出他的「重量」。

    她开始意识到，她们两个人，其实是这个家庭祭坛上不同的供品：

    她们要求简宁轻盈，以便她能随时被忽略、被牺牲。

    她们要求简豪沉重，以便他能承载起所有不切实际的家族梦想。

    简宁是那个在火堆里默默燃烧的柴火，渴望着被看见；而简豪是那个被绑在火堆上方、无法逃脱的「神只」，害怕被火吞噬，更害怕从神坛上跌落。

    「你以为你失去了一百二十万很痛？」简豪突然转向她，目光中充满了血丝，「我失去了我的人生。我的人生价值，从来都不是我的，是那一百二十万、是那几百万的生意、是他们说的简家之光！」

    简宁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她只是平静地走过去，弯下腰，捡起地上被简豪丢掉的遥控器。

    「你说得对，」简宁声音很轻，但却无b清晰，「我们都被锁住了。你被他们对你的期待锁住，我被他们对我的忽视锁住。」

    「你的压力是害怕失败；我的痛苦是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就必须为你的失败付费。」

    简宁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然後将目光投向简豪，眼神里不再是习惯X的畏缩，而是首次有了清晰的界线。

    「我把我的头期款给了你，不是因为我懂事，也不是因为我Ai你。而是因为如果我不给，这个家就会把我彻底压碎。」

    「你的失败是你的业障，但我的钱是我的骨骼。我已经没有手臂了。你要自己想办法站起来。」

    简豪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简宁。那个「纸片人」似乎有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来自内部的坚y。

    简宁转身准备离开。

    「你要去哪？」简豪下意识地问。

    「去为我自己，重新寻找一个形状。」

    简宁走出公寓，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也许是沙发垫，也许是简豪。

    简宁知道，简豪的困境或许b她更难解。因为她还能隐形，她还有机会逃走；而他，必须先撕碎那层h金外衣，才能被允许重新做人。

    她没有回头。

    她重新走到了yAn光下。她知道，她将要面对的，是更残酷的、来自父母的反扑——他们不会轻易放走他们最後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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