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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城今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早，才十二月初就连着下了两场大雪。

    当我裹着长款羽绒服、戴着围巾走到江边时，林缙已经背对着我等在那儿了。

    我走上前去，一路踏着雪，所见之处皆是一片萧条——冰冷的江水，对面落满白雪的山头，还有树木光秃错杂的枝干。

    “喂！”

    我从后面拍了一下林缙的肩膀，可对方没有被我吓到。我站在他身边，继续问：“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他望着远处的江面，语气平静，白汽从口中一点点如同烟雾般随着他的声音飘散到空中，“就是……很久没看到你了，想找你聊天。”

    说起来，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几周前。

    我轻笑一声：“聊天可以去有暖气的地方，干嘛来这儿吹冷风？”

    “小陌，”他突然很认真地看向我，“你到现在还没考虑找个人结婚吗？”

    我呆了一瞬间，随后收敛了笑容，不再看他，而是盯着脚下满是鹅卵石的地面：“干嘛问这个？”

    他说：“人到中年，总是要成家的，而且我爸妈都把你当干儿子看，你没对象他们也着急，这不，都给你在川城老家物色了个姑娘，觉得你们可以相亲看看，让我劝劝你。”

    “你父母也觉得那姑娘不错，和你门当户对的。”

    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吹得他的声音都显得很缥缈。我眨了一下眼睛，盯着微微荡漾的江水，仿佛已坠入冰窟。

    父母是提出过想要我回川城就业，但在成家这件事上，他们早就知道无法勉强我。林缙的mama待我很好，同时我也知道她不是个爱揽闲事、对待晚辈爱多嘴的人，所以她怎么可能不顾我的意愿就主动给我物色相亲对象？

    除非……

    是林缙拜托她的。

    眼前情不自禁浮现出他和王萍在楼下相拥的画面；又想起那个女人对我的车露出艳羡目光时、林缙那有些阴沉的脸色；在咖啡馆外的偶然碰面，那女人全然不顾与她同行的林缙，热情凑过来同我打招呼、聊天，而林缙站在不远处皱眉望着树根。

    我知道那些时候的他，生气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真的会因此而赶我走。

    难道他真的认为我有可能成为他的情敌？他真的认为我会跟他抢女人？

    如果不是这样，那他为什么要……

    “你要我走？”

    心中装不下的委屈慢慢爬上了嗓子，我一开口，声音竟是哽咽的。

    一字一顿问着，我扭头迎着风去看他，看他那青春不再、令我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容，看他凝重地眺望着远方，双唇轻启：“是。”

    就算亲耳听到他的肯定，我也觉得这像是在做梦。远处飘着的云好像一把展开的折扇，微风吹得杂草簌簌而动，我无声地注视着他，看着他的头发被风吹动，一丝银白在其中忽而闪过。

    “林缙。”

    “嗯？”听见我的呼唤，他转过脸来。

    我与他对视着，认真道：“你长白头发了。”

    听见这话，他的第一反应是发愣，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上前一步，双手轻轻触上了他的头发。

    周围很安静，我们谁都没有继续说话。林缙比我要高，此时却顺从般低下了头，我能够轻易看到他的发顶，手指翻找几下，就看到了刚刚那根夹杂在他黑发之间的那一丝白。

    “找到了？”他问。

    “嗯，”我拽起那根白发，“我帮你拔。”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却让我瞬间红了眼眶。忽然回忆起了十九岁生日那晚，我在父母身边对着插满蜡烛的蛋糕许下的愿望：

    那是一个，跟别人也有关的愿望：

    ‘希望以后，我能一直陪在林缙身边。

    他饿了，我做饭；我累了，他替我捶背按摩。

    开心的事一起做，难过的事随心说。

    一起看书，一起养花；衣服我给他叠，白发，我替他拔……’

    那么现在，这根白发一旦扯下，我会面对什么？

    我想，应该是他抬头拉开的一段距离，还有一段勉强体面的道别。

    可我不想啊……

    终究还是太不舍，我拽着他的那根白发，迟迟没有拔下来。通红的眼眶被冷风一吹，却还是guntang的，眼泪一颗颗砸在他的发间。

    我缓缓低下头，颤抖的唇在他的发上轻轻落下一吻。

    酸涩而隐秘。

    “小陌？还没弄好吗？”

    听见他的声音，我便不敢再放肆了，吐着气轻笑一声，我用力眨了一下眼睛，之后干脆地拔下了他的那根白发。

    “好了。”

    我放开了他，我们之间隔着一步远的距离。低头看着手指间捏着的刚刚扯下来的头发，我笑了一声：“真是的，你居然也长白头发了，哈哈……”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我却能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一定正落在我身上。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不堪——眼眶通红、泪痕未干，明明伤心得要命却还是勉强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

    这个样子的我似乎吓到了他，听得出来他尽量放轻了语气：“小陌，你……”

    他忽然朝我伸手，像是要抚去我眼角的泪。可我怕他表露出的这意思温柔会让我更加难过，便在他还没来得及触碰上的时候就转过身，双眼在那一瞬间突然模糊。

    背对着他，我再也没有强颜欢笑，嘴角难受地紧紧绷着，片刻才松了口气道：“我走了。”

    极为轻微的声音，随风飘散。

    冰冷的双手垂在身侧，随着不急不缓的步伐跟着前移。

    我慢慢地走着，佯装不在意地走着，我想他也许还在后面看着我的背影，也许已经走了。但我不敢回头，不想让他看到我不停流泪的样子。

    终于走出石滩到了拐角处，我立马快速往前奔去，原本麻木平静的面容在此刻再也无法维持，而是紧紧咬住牙关才能遏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哽咽声。

    逃到一处狭窄无人的巷子里，我背靠墙壁缓缓蹲下，双手掩面，泪水顷刻决堤。

    ……他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