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 (第1/1页)

    顾华年睁开眼时，已是第二天的夜晚了。

    身上的秽物皆被洗去，换上了一身干净舒适的新衣，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枕头和被褥之中，顾华年以手撑床，想要爬起来，手臂肌rou针刺一样的酸痛感却忽然袭来，让他重新跌回了床榻上。

    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想要爬过去先给小张打个电话，让他来接自己，然而不光手臂酸痛难耐，只要稍微一使力气，浑身便像被车碾了一样疼痛无力，他像条蛆似的拱了几下，便拱不动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手机，却无法拿到它。

    就当他躺在床上无能为力时，有人进来了。

    顾华年稍稍偏了头，用余光看是谁——是那个老怪物，坐在轮椅上，被人推了进来。

    “好孩子，你受了伤，不要再乱动了。”

    他果然不动了。

    “我要回家。”

    嘴唇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出了声，声音嘶哑到仿佛用指甲刮玻璃，连顾华年自己都吓了一跳。

    “等你的伤养好了再回去吧，我会派人送你。”

    两天之后，他可以下床走路了。

    他给小张打了个电话，让小张来接自己。

    他现在身上穿的，是老怪物给他准备的衣物，不知名的牌子，不过摸起来就能感觉到布料的不一般。

    拖着沉重的双腿，他走到了门口，守着大门的侍从先是向他鞠了个躬，然后拦住了他的去路。

    “先生，老爷还没有吩咐您可以离开。”

    顾华年丢魂落魄地凝视着空气：“我要回家。”

    侍从张了张嘴，正准备继续阻拦时，却看到老爷坐着轮椅，从一扇门后面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好孩子，想回家就回家吧，你的张司机已经到外面了。”

    顾华年缓缓回了头，听着自己骨头嘎吱嘎吱的响声，他想问你怎么知道，不过咽了口唾沫，还是没能出声。

    顾华年走了出去。

    阴天，有风，别墅周围的林子遮挡了天日，只能从林隙间隐约看到支离破碎的天空，絮状的乌云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树叶的空缺，顾华年忽然觉着这幅场景很眼熟。

    像什么呢？

    对了，像老妖怪脸上的老人斑。

    他像是忍不住了，哇得一声吐了出来。

    不过因为胃里没东西，吐出来的都是清水，顾华年擦了擦嘴，继续拖着腿往前走。

    转过一个拐角时，他看到了正东张西望的小张，小张也看到了他，着急忙慌地小跑着到他身边：“顾先生……”

    顾华年心里一直提着的一口气松开，终于支撑不住了，两腿一软就要摔下去，小张吓了一跳，赶紧抱住了他，就听见他在自己怀里“嘶”了一声。

    “上车……”

    顾华年拼着最后一口气，指挥小张。

    小张犹豫了一下，将他拦腰抱起来，塞到了后车座上，顾华年歪歪斜斜地躺在上面，痛苦地喘息一声——刚刚小张抱他的时候，压到了他的伤口。

    小张关上车门，启动汽车，震动的频率传到身上的每一处皮rou和骨头，让顾华年生出了不好的预感，等到汽车开始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行进时，那预感果然成了真——浑身上下仿佛是要被颠散架了，疼得他顾首不顾尾。

    于是，他咬着牙，手臂扑腾了一下，拍在座椅上：“停车！”

    小张停了车，惴惴不安地回头望他。

    “下车，背着我走。”

    他说什么，小张就做什么，小张像头牛马似的将他驮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土路之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因为周围皆是树林，所以光线就更黯淡了，小张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其他的，则都陷入了柔软沉闷的黑暗。

    除了背上的顾华年。

    他看不到顾华年的脸，却可以感受他的温度，顾华年体温偏低，与他脸上温暖的小酒窝并不匹配，不过他的身体很柔软轻盈，像是一块什么动物的皮毛一样，毫无内容地搭在他的背上，除了呼出的气息偶尔喷洒出来，会让人觉着他身体里长着rou，流着血。

    小张回想起第一次见这位雇主时，就觉着他很漂亮，讲话的声音也清清脆脆的，像是一只活泼的小鸟。不过现在，这只小鸟似乎快要死去了。

    他们走到了大路上，小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顾华年这时在他头顶轻飘飘开了口：“拦一辆车吧，我们回家。”

    大路的道路平坦，顾华年认为自己应该可以忍受。

    小张拦下一辆车，向司机说明了来意，司机倒是很热情，将他们送到了离家很近的一个路口。

    从车上下来后，小张掏了钱要给司机，司机不要，两人因为几张钱推辞起来，听着是格外的热闹，顾华年很孤独地站在小张的后面，一阵风吹来，他晃了晃，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这可把小张吓坏了，他将钱币一把塞进司机手里，抱着顾华年就往家里跑。

    小张的怀里并不比汽车平稳多少，顾华年这次是真要散架了，不光骨头rou疼，连脑子里也隐隐有了要爆炸的趋势，他抓住小张的手臂，想要出声，然而一张嘴，就是一声干呕。

    小张飞奔到家里，将他送到床上，手忙脚乱地要打电话给医院，结果顾华年制止了他。

    “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顾华年不想去医院，因为觉得没必要，皮rou上的伤，养几天就好了，没必要花冤枉钱，等到rou体恢复了，精神上的疼痛也会渐渐淡忘。

    不过很可惜的是，老东西并不给他疗伤的时间。

    一周后，他便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告诉他，要在明晚七点时到达小别墅。

    顾华年仿佛是接到了死刑判决时间，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在接到电话的第二天下午，他出了门，并且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