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温暖的手 (第1/2页)

    谢今朝从没关心过他爸在哪儿赌，不是没接到过叫他送钱的电话，但他一次也没去过。

    谢蒙喝得烂醉，嘴里不干不净骂着进家门的每一回，谢今朝都遗憾怎么赌鬼的命这么硬，还没死在外面。

    好人不长命才是真的。

    比如他妈。

    四楼确实不够高，她跳下去后还在缓缓扩散的血色里呛咳了一会儿。谢今朝当时11，这一刻虽不算意外，但真的发生又来得太迅猛，他实在很难分清胸口一起涌上来的那种感觉叫作恐惧？不舍？还是庆幸母亲的解脱？

    他曾幻想过非常多报复的场景，幻想过有一天有足够的力量能把谢蒙掐死在梦里，然后丢进不远处的垃圾堆。

    等待总是漫长的。

    在某一次谢蒙把mama堵在角落里踹的时候，谢今朝冲上去用锅盖给他背上来了一下。

    随即也被踢翻在地。

    谢今朝就知道，现在还不行，在很小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痛恨自己的无力和孱弱。

    过程里的尝试不断失败，然后带来惨痛的教训，被谢蒙摁在狭小的卫生间马桶里差点憋死。

    mama实在太勤劳了，马桶里的水都没什么异味，这让谢今朝好受很多。

    挨一顿打，三天起不来去上学。

    他mama会煮那种只放葱花、酱油和香油的阳春面，还有洁白的荷包蛋，盛在金黄色油亮的面汤里，又温暖又柔软，让谢今朝问不出无数次想问的那一句——妈，我们为什么不杀了他。

    mama会跟他道歉，哑着嗓子哭泣，抚摸他的短发，“今朝，长大就好了。”

    谢今朝埋头吸面，含混不清地，“妈你吃不吃鸡蛋？”

    mama离开之后，谢今朝翻出洗衣机后面铁皮盒子里薄薄一叠钞票，去申请住校。

    没两天他就跟谢蒙一起出现在副校长办公室，谢蒙给他办退学。

    “老师，我不退学。”谢今朝不看谢蒙。

    副校长是个带着眼镜气质温柔的女士，她劝谢蒙，“谢今朝在学校状况很好啊，您是有什么担忧吗？不建议这样临时转去其他学校的，适应新环境也是个问题。”

    “他成绩很好的，考上市重点初中不成问题。”

    谢蒙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里，嬉皮笑脸的，“儿子，你有这么乖？”

    谢今朝不说话。

    副校长在谢今朝的背后拍了两下，“你跟你爸爸说说。”

    谢今朝僵硬着朝谢蒙靠近两步，“爸，我在学校挺好的。”

    他其实想问，你凭什么？

    可他知道不能。他连mama都已经失去了，隔在他跟混蛋之间那层美丽的纱已经被残忍地破坏，他在之后无法自主的时间里，都只能选择直面谢蒙。

    膝盖侧面突然剧痛。

    他熟练地顺势倒地。

    “他妈的，谁给你办的住校？逼崽子，跟你死妈一个德行！”

    “住校是吧？别念了，老子不信弄不住你了。”

    “你什么眼神儿？你再看？”

    谢今朝蒙住头，任谢蒙在学校办公室里发疯，踹他像踹桌椅板凳。

    副校长被惊住，随即拉起谢今朝把他挡在自己身后。

    “谢先生，冷静一下，不能这样教育孩子。”

    谢蒙皮笑rou不笑，恶狠狠盯着谢今朝，“那怎么教育？儿子不乖，我也很难办啊。”

    “退学，我能决定吧？退学。”

    谢今朝浑身发抖。

    副校长带着谢今朝退回办公桌之后，“谢先生你先坐，我请今朝的mama一起来，我们商量商量。”

    谢今朝看见副校长单手去抽屉里翻登记的家长通讯录，一只手还紧握着他的手。

    抽屉里是她的手机，她在摁110。

    他眼睛里终于涌上眼泪，像每个小学生面对无法处理的状况那样，哭，抽噎，等待来自大人的帮助。

    可他不能等。

    “爸，我乖。”

    “不住、不住学校了，我们回家吧。”

    “我想上学。”

    谢今朝哀哀的，凄切的，那种话里的陌生和绝望让副校长没拨出那个电话，震惊地看向少年。

    不记得他们怎么走出办公室了，只记得谢蒙拽着他的胳膊，总以为下个瞬间胳膊就要被拧断。

    “cao你妈的！”

    谢蒙总这样说。

    可他mama已经死了。

    死在密不透风的笼子里，他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够逐渐逃离的笼子里。

    谢今朝知道，谢蒙又赢了，而他一直期盼到来的日子显得那么遥遥无期。

    －－

    他在路灯间寻找星星。

    透过车窗，一言不发。

    到了丽南江附近，夜色里江面本该幽深静谧，可河对岸辉煌的酒店使得水色熠熠生辉。

    谢今朝去看那片建筑群，附近种着巨大叶片的深绿色植物，生机盎然，热烈活泼。

    正门前是个水池，类似许愿池的设计，把街道与楼体分割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