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狗 (第1/1页)

    13号的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左右，陆家塘公交站站牌旁，纪庭与宁须平不欢而散。

    轿车在一分钟之内驶离，宁须平的身影在屏幕右下角停留几秒又匆匆闪过，因为照明不良又有蒙蒙细雨，显示出的人像模糊又失真，五官都显得极其呆滞和僵硬。

    但那大概是宁须平生前的最后一段影像，宁须安按下暂停键，又拉回重放，没什么表情地多看了几遍。

    纪庭跟他肩膀挨着肩膀，在宁须安重复拉回的第六遍，他按住了宁须安的手。

    屏幕里的画面顺利推进了下去：当时到底是闹了不愉快，纪庭的车开得不算太稳当，到十一点二十五分时，他遇到这路上的唯一一个转弯，却并没有踩下刹车，只是烦躁地猛打了下方向盘。

    他几乎是压着路的边沿转过去的，前照灯投下的光束在发生偏移后，有一大半都照落在了右侧的树丛杂草上。

    而在车身灯光即将回正的那一刻，他们看见，紧贴着照亮范围的左侧，有一只脚和半个自行车车轮被照亮了一瞬，又很快隐没于黑暗。

    可那一瞬间太短暂也太模糊了。

    李朝柯看过这一张截图，语气里的苦闷并没有减少：“陆家塘和许庄加起来起码有一百五十来户拥有自行车的居民，通过这小半个车轮没法确定是谢木乔。”

    彼时三个人已经重新走过那一段路，来到许庄。时隔这么久，13号那日留下的车辙足迹早就无处寻觅，左侧的草丛里也没有搜寻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鞋子呢？”宁须安又问。

    “是长顺工厂给员工配发的解放鞋，”李朝柯说，“谢木乔当然有，但指向性仍然不够明确。”

    而且谢木乔既然将那辆自行车擦拭干净，那双鞋上想必也难留下什么。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李朝柯说，“长顺工厂里的员工确实有人说了谎——当时问的时候大家都说没在晚上经过河边。”

    毕竟转过弯后只有一条路，必须经过河边。

    李朝柯从怀里翻出两张名单，他将其中一张递给宁须安：“现在只能一个个再问访一遍，人数比较多，我们分头行动。我手上的是家里有家住在陆家塘的、有自行车的长顺工厂员工名单。你手上的那部分是住在许庄的。”

    虽然许庄这一带因为有宾馆、药店、饭馆、小商超而显得稍繁华些，但事实上住户并没有陆家塘的多。

    宁须安想了一想，干脆决定从头至尾一户户再问过去，说不定经过提醒，能再想出13号深夜发生了什么异常。

    “你也知道我那天有多忙宁先生，”盛季宾馆的老板说，“就算有我也没法注意到啊。”

    药店的老头子年老体弱，耳朵眼睛都不大利索，只能够无奈地摇摇头。

    “我十一点就睡了，”饭店老板忙着收银，“而且睡得很死那天。”

    来到小商铺时，那老板正穿着外套，看样子是要出门。

    “拿包烟的功夫有吗？”纪庭说，“我想要包软中华。”

    “当然有，”老板止住脚步，朝他笑笑，从柜台里摸出包烟，“扫码还是现金？”

    纪庭低着头扫码转账，宁须安就和老板一来一回聊了几句，又问：“您这是要去哪？”

    “陆家塘派出所，”老板说，“前两天我们这里遭了贼，偷了我好几条烟呢，不过当场就被人逮住了，派出所让我去再做个笔录。”

    “当场就抓住了？”

    “嗯，”老板一点头，“隔壁夫妻养了条好凶的狗，基本上见到陌生人啊听到点风吹草动什么的就要狂叫，那小偷刚一翻进他们家，那狗就叫起来了。”

    他关照了下眼前的贵客：“你们待会儿要是去，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别被吓到了。”

    两个人便点一点头。

    那老板所言非虚，他们刚站定在门口，连门都还未敲，一连串凶猛、响亮的狗叫声便立即滚落了出来。防盗门后，一只皮毛水滑的黑色大狗正竖着尾巴，警备地看着他们。

    “有人在吗？”纪庭提了音量问。

    根据李朝柯提供的信息，这户的男主人正是长顺工厂的员工，女主人之前也是，后来因为经济下行出现在了裁员名单里，目前正肄业在家。

    女主人先是从窗边朝他们投来了谨慎提防的一眼，思索过好几秒才慢慢地走进院子。

    主人家一进院子，有了依傍的狗叫得更加凶了，女主人皱着眉大着嗓子训了好几声，那只狗才勉强歇了震天的吠叫，安静乖顺地坐下来，换了副面孔，摇着尾巴做讨好的模样。

    待女主人走近了，两人才看清她额角贴着块纱布。

    “狗有些凶。”隔着防盗门，女主人歉意地笑了一笑，“找我丈夫吗？他还没下班呢，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他。”

    “不，我们来问您几个问题，”宁须安说，“只需要五六分钟——就这样回答也行。”

    女主人点了下头。

    “您丈夫是长顺工厂的员工，您之前也在长顺工厂工作过对吗？”

    “是的。”女主人答道。

    “那您和您丈夫认识谢木乔吗？”

    女主人目光顿了顿，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待纪庭将照片出示给她看了，才语气淡淡地说：“有些面熟，以前在厂子里兴许碰见过……我丈夫应该和他也不太熟悉，没听他提起来过。”

    “那您丈夫13号那天，都干了些什么您知道吗？”

    “13号？”女主人重复了一遍，“他13号上午就出了门，去探望一个在城里的亲戚，到14号上午回来的，下午就一直在家里，没出去过。”

    “那您呢？13号都干了些什么？”

    “我么，因为还没找到工作，我现在就在家缝些布料零零碎碎地卖给纺织厂挣钱，洗洗被子洗洗衣服之类的……只有傍晚，吃过了晚饭会在街上串串门，散散步，回来看完电视剧就睡了。”

    “那当天深夜——十一点之后，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的人或事情？”

    “电视剧播完是十点钟，我十点钟就睡了，到十一点应该已经睡得很熟了，很难察觉到什么。”女主人有些遗憾地说。

    “……叨扰您了。”宁须安只得说。

    “没事。”女主人笑了笑，“那我回屋去了。”

    他们目送着女主人进屋，转身时，竟对上谢木乔的脸。

    谢木乔站的位置很微妙，正介于小商超和这住户之间，他正推着那辆自行车，率先说：“我老婆喊我来这儿买瓶醋……”

    纪庭说：“可惜老板今天有事。”

    “是啊，”谢木乔说，他又舔了下嘴唇，目光在两人之间晃了晃，问道，“你们认识啊。”

    纪庭微微挑了眉梢，也学着他将眼神一转，再装作不知道地重复谢木乔的话：“你们认识啊——那还真是巧。”

    他像是完全不清楚其间弯绕，敲出了两根烟，一根叼在嘴里，一根夹在两指之间递给谢木乔：“抽吗？”

    谢木乔停了停。

    纪庭便又补充了一句：“软中的哦。”

    于是谢木乔又进了一步，站到他们跟前，接过那根烟，讪笑着说：“谢了。”

    一片阒静之中，宁须安和纪庭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