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狂做五三一夜 (第1/1页)

    这年岁，发疯的人是越来越多。五点起床晃悠到学校，满楼都是鬼狭眼面色乌青的人。一天考六场试，考完试厕所就乌泱泱挤满集会的人，一个人好像长了三张嘴，叽里呱啦唾沫狂飞地争论答案。争论完也没用，分数还是那个分数，晚自习依旧上到十点，到家依旧十一点。然而还有作业，然而明天又是上学的一天。

    千年来教育的性压抑无处释放，愈攒愈强烈，愈攒愈磅礴，近乎于性饥渴。今天我拿起笔，发疯狂做五三一夜。

    五三起初很倔强，摆出一副贞洁烈夫的面孔，拒绝我掀开他的封皮。但很快，端庄的外表在融化，内里的yin荡在发酵。五三掀开应试教育的一角，洁白的题干急需被我粗壮的油笔填灌。

    我定睛看去，这是一道山东生物遗传题，出生于20年，正好出落成健壮熟男的年纪，不知被多少人做过，皮糙rou厚，分外耐cao。我不再温柔，大开大合地圈画他的题干：三对等位基因，红花，粉红花，白花，黑花。他张开双腿间空白的缝隙，让我插入答案，问我基因型。我狂暴地在草纸上写写画画，字迹狂草，得到答案，再狂草进逼仄的题目横线上，狠狠地填满空白，直到溢出来。

    喂饱了山东题，又转向23年河北数学题，椭圆大题，新出的，没准还是处子。读完题干，立马在他光滑的图上标好焦点，－c，0c，0，像画了两个突出的rutou。rutou连着乳链，乳链固定在椭圆身体的一角，哦不，斜率不确定，我把乳链四处牵动，让椭圆感到疼痛的快感。突然，一条线段插进椭圆的身体，精准刺入xue心，哦不，线段也不确定，我只好变换角度，反复戳刺椭圆空虚的内里。读完题干，就要干题，否则会被题干。此刻思路陷入凝滞，主动权在剥离，草图反反复复草了很多次，椭圆都要烂了。另起炉灶，重画草图，但主动权已彻底不在我。脑海中一片空白，那道题长驱直入逼我想出解决办法。参数方程？先猜后证？鏖战一小时，垃圾桶里的纸团是我酣畅淋漓的战斗痕迹，但最终谢了，一败涂地。

    一道题不会，或许就有几万人狠狠地超我。心中泛起难言的苦楚，我落下泪，泪水打在欲求不满的题目上，晕湿一片。怅望对面灯火通明的学子公寓，今天做五三到凌晨一点，就有人从一点做到三点超过我。我们的教育里最不缺埋头苦干的人，干得太猛，身体虚了，未到顶点，还是少了那么一点天分。只恨为什么道路如此狭窄，要进去的人又如此之多。千军万马，都cao弄起枪棒来，上赶着进道啊！为什么学海不能是xue海，给每个人一间安身立命的洞xue，一个容身之所？

    我狂做五三，做到深夜的深夜，深得不能再深。做到最后，墨水都流干了，只好捅上笔帽，鸣金收兵。惶惶然从题海中拔出头来，凄凄然扑向守活寡的暖床，闭上干涩、近视又斜视的双眼，希望做一个范进中举的美梦。

    直到后来，直到最后最后的后来，高考结束了，我才再也不会做五三，不会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意yin未做的娇嫩小题。现在再看，我的那本五三已经人老珠黄，永远失去了时效性和可做性。做了太久，他已经松弛了，还会掉页，只好皱皱巴巴地缩在墙角。但我知道他的复仇尚未结束，他已经替我生了许许多多的子子孙孙，准备迎接下一批学子的狂做。

    又过了一阵，我拎起行李箱走向远方，把五三留在了我妈身边。我妈说，五三既然已经嫁进咱家做了媳妇，便不要负他。然而男人是下半身动物，在外的几年，还是没忍住诱惑，做了四六级试卷，做了高数普化，但再也找不回当年做五三时发狠的劲了。导员问我，你是不是不行了，当年怎么考进来的。我只是笑而不语。

    年关回家，我已萎得不行。没保上研，还要努力备考。发呆的午后，突然想起多年以来的糟糠妻，问我妈，五三呢，好久没看见了。我妈一拍脑门，前两天卖给楼下收废品的老头了。我说五三虽然不年轻，但老头更老，你怎么能为了几毛钱这么糟践他？老头他做得出来吗！我妈冷笑，她说你别惦记着以前了，你本科而已，毕业了有人要吗，别两千块钱就把自己买了，那样还不如找个老头。闻言，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

    于是那天傍晚，深呼吸，翻开考研英语，做做听力当前戏，努力找回当年的感觉。渐入佳境，似乎当年那些扁平的、空洞的刷题日子又回到身体里，顿觉精力百倍。于是再次低下高贵的头颅，尽心尽力地服侍这套卷。狂草的起笔，大开大合的勾画，直击要害的进攻，我埋头狂干，直到卷子在我狂暴的翻动下簌簌抖动如秋风之叶。深情款款地凝望事后的他，凝望鲜红的分数，我知道自己已被他套牢，他不是我的发妻，不是我的续弦，他是我无可避免的命。

    望向窗外，几粒小银星星钉在天空一角，另一边已吐出几抹朝霞。我才意识到，我狂做了他一夜。